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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ovember 05

    Change

    如果是McCain获胜,我会觉得美国开始越来越像英国
    虽然对奥巴马的调调一直有点cynical,但这的确是一个需要change的时代,尤其对于美国而言,也是一个change发生的环境和条件很好的时代,接下来就看奥巴马怎样努力去让时势造就自己和American Power了
    社会保险、教育、移民、能源、中美关系、国际金融体系,下一任期内能建设性地推动一个就算成功,幸运的话可以推动两个
    Krugman今天在Blog里评价:
    November 4, 2008,  11:28 pm

    Mandate

    A magnificent victory for Barack Obama. And bear in mind that the campaign, in its final stages, was really about different philosophies of governing. This wasn’t like the 2004 campaign, which was essentially fought over fake issues — Bush running on national security and social issues, then claiming that he had a mandate to privatize Social Security. In this election, Obama proudly stood up for progressive values and the superiority of progressive policies; John McCain, in return, denounced him as a socialist, a redistributor. And the American people rendered their verdict.

    Now the work begins.

     想起了两篇文章,一篇是在LSE时读了很多次的参考阅读内容,John G. Ruggie. “International Regimes, Transactions, and Change: Embedded Liberalism in the Postwar Economic System.” International Organization 36 (2)  可以看这里http://www.wto.org/english/forums_e/public_forum_e/ruggie_embedded_liberalism.pdf
     
    另一篇是凯恩斯的The End of Laissez-Faire,见http://economistsview.typepad.com/economistsview/2008/03/keynes-the-end.html
     
    Liberalism in its oldest form,作为一种管理经济、社会、以及经济社会关系的方式、主义或者说态度也好,已经越来越无法再采用Laissez-Faire的方式了,否则很有可能由于激化矛盾并彻底破坏了各方的合约而通向另一个极端。
     
    John Ruggie说的embedded liberalism指的就是二战之后所达成的一种great compromise:
     
    国家与国家之间同意用多边主义(multilateralism)代替经济上的民族主义或者说重商主义(mercantilism),以相对开放和利益交流来尽量消除隐藏在封闭下的矛盾积累;
    但同时这种多边主义带来的不应该是国内的不稳定,所以在国内应该是带有干预主义性质的,而并非金本位全盛时代的放任自由主义,政府/国家应当尽力减低社会经济在参与国际贸易金融所带来的内部调整成本
     
    二战已经过去60多年了,各种新的利益体在体系内以及体系外形成并且装大,与旧有的势力此消彼长,体系的平衡也在发生变化,内外压力都在积累。布雷顿森林体系瓦解以及苏联解体后,新自由主义主导了体系内机构的设置与运作,他们虽然在试图努力将一些新的利益融入这个体系,但采用的却是biased method,一种毫无控制毫无辅助的sudden openness,并且要求尽量消除任何形式的内部监管,事实已经证明这是很危险的并且往往是失败的,这种带有biased的变体又与苏联解体所带来的政治倾向有关。
     
    现在,好在这种倾向的实施主体,体系的核心,美国已经开始从内部感到了无可容忍的阵痛,社会建制的进化被偏向的意识形态长期搁置,社会矛盾随之激化,社保体系、贸易协定,这些本可以随着体系演化发展的事物成了矛盾体。
     
    说回头,Krugman对共和党的敌视总让人在奥巴马获胜后有点对Laissez-Faire反攻倒算的感觉,其实奥巴马的获胜不如说是给了liberal capitalism一个机会;当然,地球那边发生的事情也总是在给我们学习的机会。
    September 19

    “让金融业回归服务实体经济的本质”

     

    从直接监管者的位置走下来后,吴晓灵的确可以讲很多话;在以前也许只能当作学者表达观点,但现在的确到了必须做一些改革的时候了,还是有一定参考意义的。

    解除一些不必要的管制,让金融业回归服务实体经济的本质”,这是未来一段时间里银行业变化趋势中的一条主线,与保险业一样,银行业现有盈利模式下的垄断性息差的缩窄,会伴随着新的盈利渠道的放开,也就是新的“息差”的形成,对于保险业而言是允许进入物业、基建,对于银行业而言就是提供更完善的一条龙金融服务,目前最需要也是最有可能发生的就是修改贷款通则,允许参与企业并购,如果不打开金融资本与产业资本间的这条通路,托宾的Q理论可能也未必适用于估算A股的估值底部。

    当然,所有的好事都可以办成坏事,而且可以坏得很漂亮坏得很嚣张;设想一个没有良好法律体系支持下的银行贷款参与并购的市场,多么诱人的又一个寻租乐园呀

     

    相关报导

    全国人大财经委副主任吴晓灵17日表示,为了实现一保一控的经济目标,我国应该坚持适度从紧的货币政策、灵活的金融政策和适度宽松的财政政策。她同时认为,央行上周日公布的双降政策只是货币政策的微调,不代表政策的根本转向

    吴晓灵在新浪长安讲坛上表示,中国经济当前的适度回落是符合宏观调控方向的,不要过度担心。只要下决心来开拓国内市场,中国经济还有成长的空间;此外,尽管次贷危机中外汇储备有所缩水,但是也不像人们所想象的那么严重。

    面对全球金融市场的极度紧张环境和经济下滑加深的风险,央行上周日宣布下调人民币贷款基准利率以及中小银行法定准备金率。部分市场人士认为,这是央行从紧货币政策松动的开始。对此,吴晓灵表示,在中国还仍然面临着通货膨胀压力的情况下,如果放松银根,对于控制通货膨胀是不利的,所以仍要坚持适度从紧的货币政策。同时因为银行是通过信贷创造货币的,信贷也要适当控制

    此外,吴晓灵指出,在适度从紧的货币政策下和经济结构的调整过程当中,会有一部分企业难以生存。为了减少这个过程当中的社会振荡,要有一个适度宽松的财政政策,包括减税、成立一些中小企业的担保基金来帮助中小企业融资等等。

    对于外界担心的外汇储备缩水问题,吴晓灵表示,在次贷危机中,外储尽管有所缩水,但是也不像人们所想象的那么严重。而目前的外汇体制改革正在减少这种被动积累外汇储备的状况。

    吴晓灵还表示,次贷危机的出现首先是因为信用衍生产品的基础产品违背了银行信贷可偿还性原则,没有注重借款人的第一还款现金流,而寄托于抵押物品上面;其次,衍生产品违背了让客户充分了解金融风险的原则,致使风险无限积累,超出了市场参与者可承受的范围。

    她认为,次贷危机说明美国对于衍生品的监管没有到位,但中国在这方面的监管有些谨慎过度,因而应该在美国的监管问题上吸取正确的教训,而不应关掉进一步发展衍生品的大门。吴晓灵指出,尽管美国今天遇到了很多的问题,但是它仍然凭借着美元的优势在影响着全世界。中国金融业谨慎有余、开拓不足的局面制约着中国金融业的发展,也制约着中国经济资源配置的效率。不改革、不加速发展中国金融业,中国将永远是国际金融体系被动的接受者。

    企业家缺少金融工具支撑

    可口可乐并购汇源的事情正在被广泛传播。吴晓灵说,从这些外资并购中国企业的案例看,中国很多企业家未必没有能力使这些产业链连贯发展,但他们缺少金融工具的支撑,不能有效地组织起足够的资金来编织自己的产业链,只得求助于外资。没有一个充满活力的金融体系,中国的企业就难以发挥自己的竞争力。一流的企业需要一流的金融服务,中国企业的成长、创新型国家的建立需要新一轮金融改革,解除一些不必要的管制,让金融业回归服务实体经济的本质

    审视中国目前金融业的情况,因为对公民的财产处置权,特别是对公民以本求利的借贷行为没有给予充分的尊重,导致了金融压抑的现象,从而使得民间金融长期处于灰色地带。不解决这一问题,就不可能解放中国企业的生产力。因此,中国需要新一轮的金融改革。

    吴晓灵称,要从3个方面来更新观念,促进中国金融业的发展:

    第一个方面是区分世界财产权与世界金融机构的中介功能,保护公民财产权。她表示,应该解放一下企业和个人金融工具运用的自主权,要把金融功能和财产权利分开。

    第二个方面,要分析金融活动的社会影响和产生风险的波及面,合理界定监管的边界。她认为,我们的金融监管应该适度地放松一些。真正涉及到社会公众利益的那些金融活动应该从严管理。但是对于不涉及众多金融机构的一些非银行的信贷活动,还有一些私募范围的活动,也应该创造一些好的条件,让他们进行。

    第三个方面,要认清宏观货币政策与微观金融活动的关系,提高金融服务经济的效率。在控制货币的情况下,一定要搞活金融。但这是建立在前两个方向的基础上的。

    吴晓灵指出,科技是生产力,在市场经济中金融是资源配置的龙头,解除金融业不必要的管制也是一种生产力,即提高社会资源配置效率的生产力,让有能力的人获得资金,让有能力的人配置资源,这是对中国生产力极大地解放。

    May 16

    路遇一场示威

    中午在学校吃完饭听见远处口号声,一场斯里兰卡人组织的示威。以为是移民问题,过去才发现口号不是很常见——反对BBC在对待斯里兰卡恐怖主义上的无作为。90年代听过中国CCTV新闻联播的人应该记得,国际新闻里除了中东冲突之外报道频率排行第二第三的地区武装冲突就是斯里兰卡的泰米尔猛虎组织。看了他们的传单知道,这帮示威的人主要指责BBC没有很好地履行传播全球各地真实情况的责任,对恐怖主义在斯里兰卡的报道过于不重视,并且有时还同情恐怖份子。他们认为,发达国家忽视发展中国家恐怖主义危害很多年,既然911让他们了解了严重性,就应该有所作为。
     
    站在固定的活动范围内,在场一共4个警察,有说有笑——毕竟不是什么大的活动,但参加者还是很激昂的,制造的声音也不小。看了传单,还是觉得可以有所改进。英美的文化以及教育体系给人印象比较深刻的一点就是怎样create your argument。示威者的介绍把主要笔墨花在了描写恐怖主义给斯里兰卡带来怎样的损失和伤害上,但是对于示威的主题——BBC的不作为,却轻描淡写。看了传单的行人很容易就想到:那可能是你们国家自己的问题吧,要么是因为削减贫穷不力,要么就是民族和解不够,和BBC关系不大。
     
    谴责某人某个组织的不作为的确比谴责他们做的某一件事要难一些,但细节上可以做些调整,比如说找一个对比的例子,某某地区的恐怖主义活动在BBC深入报导后引起了某某组织的关注,带来了某某行动,某某援助,适当地还可以列些数据;然后对比一下,同一时期,BBC对斯里兰卡的报导数量如何如何,是否随着恐怖活动的程度有所改变,如何如何。
     
    当然,还有极端一点的,有风险也可能会有机会,就是指出印度在斯里兰卡这个事情中的作用,是否影响到了英国媒体报导的客观性,等等。
     
     
    April 25

    经历普选

    在Flat走廊里碰见比利时人,知道他要回国,一副匆忙的样子,请我帮忙做个选票见证人。是当地的普选,选票会通过邮寄发送到每个人的信箱,大家在当地的工党、保守党、自由民主党等候选人之间做出选择,找一个见证人签字,然后把票在寄送回选举中心。
     
    令我比较奇怪的是,英国的地方选举,选票为什么会寄给比利时人呢?他解释,在欧盟这已经是普遍的政治格局了,所有欧盟国家的公民,只要成为当地的居民(比如说做1年或1年以上的学生),都有权参加所在地的地方选举(大选除外)。
     
    制度发展如斯~
    February 28

    [龙应台]不会“闹事”的一代

    1985年

    不会“闹事”的一代
    ——给大学生
    龙应台

    今年5月27日的《纽约客》杂志有这样一篇文章:

    我的母亲生在柏林,侥幸逃过犹太人的大屠杀。今年母亲节,我请她 去看场电影。这部影片非常卖座,故事好像与非洲的黑人有关。排队买票 的行列很长。有一个年轻白人在行列间来往发散传单,劝大家不要买票, 因为这部片子是南非制作的。排队的人大概都想的和我一样:“看不看由 我自己决定,不用你来告诉我。”所以没人理他。

    入场之后,灯黑了电影正要开始,前座的两个年轻女孩突然站起来面 对观众,大声地演讲,解释这部影片如何地蔑视南非黑人的惨境,希望大 家抵制。观众中嘘声四起,有人不耐烦地大叫:“这里是美国;你要抗议 到外面去!”也有生气的声音喊着:“我们付了五块钱电影票,让我们自 己决定爱看不看!”偶尔有个微弱的声音说:“听听她们说什么也好!” 但是群众的喊声愈来愈大:“出去!出去!出去!”

    坐在我身边的母亲显得很难过,她转身对我说:“这两个年轻女孩竞 然愿意花十块钱买票进入一个人人喊打的地方来——或许她们具有点道理 也说不定。”

    在大家的鼓掌声中,戏院的工作人员很粗暴地把那两个女生架走了。 灯又黑下来,但是没几分钟,一个年轻人,带着浓厚的英国腔,站起来说: “这是一部充满种族歧视的影片——”愤怒的观众打断了他的话,有人在 叫警察,但这个青年毫无惧色,继续大声说:“你们不让我把话说完,我 是不会走的!”群众喊着:“滚蛋!滚蛋!”好不客易,未了两个警察, 笑容满面地把那家伙给请了出去。

    观众情绪还没有完全稳定下来,一个廿来岁、一脸胡子的小伙子在后 排突然站了起来,说:“不不,我跟他们不是一道的;我跟你们一样买了 票纯粹来看戏的。我只是想到,或许对于这样一个影响千万人一生的问题, 我们应该有个坚定的道德立场,而不只是追求消遣而已。如果五十年前的 人也像刚刚这几个人这样对被迫害的犹太人执着的话,我的祖父也许可以 活到今天,不至于死在德国的煤气房里。”然后我就听到一个非常熟悉沙 哑的声音突然响起:“他说的一点不错;你可别想叫我闭嘴!”我发觉我 六十四岁的老母亲站了起来,面对着整个戏院;她全身在颤抖。

    这一则不起眼的小故事可以招引出许多值得争议的问题来。譬如说,这几个为 道德感所驱使的年轻人有没有权利阻止别人看这部“种族歧视”的电影?如果我也 在戏院里,我会是愤怒的群众之一,叫他们“滚蛋”主要的原因是,他们没有权利 主宰我的思想——这个电影究竟如何要由我自己看过了再作决定。其次,如果这一 撮以“道德感”为理由的小团体能打断我的电影,那么,一个宗教团体、政治党派、 商业集团等等,都可以肆意地来强迫推销它的理想,那个人还有什么自由自主可言?

    南非的是非善恶也是个棘手的问题。它的种族隔离政策现在是千夫所指,万人 唾弃。南非的白人简直是廿世纪的污点。事情的另外一面却是:南非若由黑人自决 自主,恐怕歧视与屠杀会比现况更为剧烈——看看乌干达!看看整个非洲大陆!

    但是《纽约客》这篇短文令我沉思许久的,却是这几个年轻抗议分子的行为。 他们不算少数;哥伦比亚大学在南非有金钱的投资,哥大的学生也曾经热烈地示威 过,反对学校当局“善恶不分”的和稀泥作风。而在戏院里“捣乱”的这些年轻人, 事实上是一次一次地花五块钱买票——对学生而言,五块钱不是个小数目;进到戏 院去让群众嘘骂,然后一次一次地被踢出来。这些人中,当然难免会有少数是为了 幼稚的英雄主义或纯粹嬉闹,但大部分的,是为了一个道德立场,择善固执的理想。 在一个人决定到戏院去“闹事”之前,他必须先具有三个条件。第一,他关心这个 世界;因为关心,所以才会去注意南非黑人的困境。第二,他能作价值判断。对南 非种族问题的报导纷纭不一,他得自己决定站在黑白那一边。第三,他有充分的道 德勇气,充分到促使他付诸行动的地步。于是,他走到戏院去买票;五块钱,他很 可以拿去溜冰或吃掉。

    我们的年轻人呢?或者,缩小一点范围,我们的大学生呢?有多少人具备这三 个品质?

    就我有限的观察,非常、非常的少。以对社会的关心而言,我们的学生在大学 的四面围墙里自给自足地活着,不常把头伸出来。几个月前,当十四位省议员集体 辞职时,我曾经对几百位学生作过测验,要他们写下议员辞职的原因,结果正如预 料,有少数给了支离破碎而模糊的答案,显然是浏览报纸后的残余印象。百分之八 十却很率直地回答:“不知道!”

    为什么不知道? 当然是因为缺乏兴趣, 不关心。坊间杂志选出来的大学校园 “美女” , 被人问到社会问题时,娇滴滴地说:“好可怕哟!”吐吐舌头。这样 “可爱”又“纯洁”的大学女生为数不少,而且讨人喜欢。我们的学生不仅只对台 湾本身的社会、政治问题印象模糊,对台湾以外的国际情况就更陌生了。伊索匹亚 的饥荒、乌干达的政变、南美的游击战、天主教廷对堕胎与离婚的立场、菲律宾的 军队暴行等等,都不存在,都没有意义。

    没有关心,自然没有做价值判断的需要。根本不知道南非有严重的种族问题。 当然就不必去思索谁是谁非,因为无从思索起。没有关心,也就无所谓道德勇气和 道德行动。非洲的幼儿可以死光,南美的军队可以强暴妇女,因为事不关己。海山 的煤矿可以一崩再崩,桃园的古迹可以拆了又拆,内湖的垃圾山可以侥了再烧,事 不关己。大学四年之中,只有两件值得关心的事:一是把朋友交好,以后有结婚的 对象,一是把功课读好,将来有满意的出路。对社会的关心,对是非的判断能力, 择善固执的勇气,都不在大学的围墙以内。 换句话说,我们的年轻人天真、单纯、听话;他们绝对不会到戏院里去“闹事”。

    为什么大学生的关心面那样狭窄?主要原因之一是,他的环境不鼓励,甚至于 试图阻碍,他对书本以外的兴趣。大概很少有父母没说过这句话:“你只要把书读 好,其他什么都不要管!”大学以前这样说,为了应付联考。进了大学之后这样说, 为了应付留考、托福、高考、研究所入考等。“只要把书读好,其他什么都不要管” 这个金玉良言是应现代科举制度而产生的。读书的目的在求技能,用来敲开一层一 层考试的门。研读哲学、历史、文学、经济等等,都不是为了增加人生的智慧与了 解,而是为了取得谋生的技术。因为这种技术与人生无关,所以可以“什么都不要 管”。

    可是这个金玉良言实在是经不起考验的。在“其他什么都不要管”的前提下, 书,根本就不可能读得好。譬如读经济,一个学生可以用课本里的各种定义与学理 来解释“通货膨胀”,可是要他分析为什么公务员的薪水要加百分之八他却目瞪口 呆,我们能说他书读好了吗?譬如读文学,他可以熟读欧威尔的《一九八四》,洋 洋洒洒地写篇论文讨论制度与个人的关系,但是要他对江南案件提出看法,他却一 片空白,我们能说他把书读通了吗? 这个大千世界可以说是各个学科的实验室。学生在黑字白纸之间所学到的理论 与例证,都还是抽象模糊的,只有在把知识带到人生的实验室里去观照验证之后, 知识才能落实。要我们的学生封闭在大学的围墙里“其他什么都不要管”,等于是 把学问与人生割离,也等于要学游泳的人在岸上靠图解学游泳,却不沾水,或学解 剖的人在暗室里看幻灯片学解剖,却不动刀子。

    我们的学生不会“闹事”,因为“闹事”的人要先有自己的主张——不是报纸 社论,不是老师的看法,同学的意见,而是自己的主张。对我们单纯、天真的学生 而言,独立作价值判断却是件非常困难的事。为什么?

    高三那年,开始上三民主义。有个沉闷的下午,我在课本中看到一句话:“三 民主义是最适合中国人的主义。”

    就这么一句斩钉截铁的结论。我以为自己漏掉了编者解释引证的部分,把课本 前前后后翻过,却找不到任何阐释。十七岁的我坐在书前,感觉到深深的挫折:要 达到这样一个结论,课本编者应该一步一步来,先解释中国人是怎么样的一个民族, 然后说明其他主义如何的不适用于中国社会,最后才能逻辑地演绎出“三民主义是 最适合中国人的主义”这个结论。可是编者显然觉得这些辩证的过程毫无必要。 第二天,在课堂上我请求老师解释“为什么”。

    老师很惊讶地望了我一眼,好脾气地一笑,回答:“课本这么写,你背起来就 是。联考不会问你为什么。”

    在我早期的求知过程中,这个小小的经验是个很大的挫折。基本上,课本编者 与授课老师并不认为学生有自己作判断、下结论的能力,所以才会有这种“你别问 为什么,记住我的答案就行”的态度。他们因此所剥夺于我的,是我求知的权利与 独立判断的能力。

    现在的教育方式和过去没有太大的改变,我们的教育者仍旧习惯于供给“结论”, 仍旧不习惯供给学生“方法”,让他们自己去找结论。最能够反映这种现象的莫过 于作文题目了。多少年来,任何考试中,学生面对的总是什么“学问为济世之本”、 “忠勇为爱国之本”、“一分耕耘、一分收获”、“满招损、谦受益”之类的金玉 良言。所谓金玉良言说穿了,也就是死了的人交代下来的“结论”。出这种约定俗 成的题目可以塑造学生的思想,使他更紧密地成为传统的一分子,有它教育的意义。 但是这种思想传递根本上就不容许独创,不容许学生下自己的结论。如果教育者真 正的兴趣不在于学生对传统的妥协与认同,而在于他独立判断的能力,那么同样的 题目就应该以疑问的方式出现:“一分耕耘确能导致一分收获吗?”‘你是否同意 学问为济世之本?”或者以挑战的方式:“试辩论‘忠勇为爱国之本’一说。”

    只有这样不“既定结论”的思想训练才能真正刺激学生睁着自己的眼睛去观察 身边纷扰复杂的世界,用自己的头脑去理出头绪来。当我们的教育者习惯性地把作 好的结论抛下,学生也就懒惰地把结论照章收下;他不需要辛辛苦苦地去思索、摸 索。

    在我们的环境里,一个能关心、能判断的学生,却也不太可能有任何道德行动。 一般教育者对学生行动采取压抑与抵制的态度,目的在求校园的稳定。 有一个专科学生被同学指控偷窃,教官在原告的带领之下也确实在该生书包中 找到赃物,但是在没有听过被告辩解之前,就令这名学生退学。几个大胆的同学出 来主持正义,要求学校给被告一个自我辩护的机会。

    事情结果如何不论,学校当局对这些挺身而出的学生却有个斩钉截铁的态度: “去读你的书,不要多管闲事。谁闹事,谁就记过。”

    奇怪,为什么我们的公民伦理课一再地教导学生要见义勇为,要当仁不让,要 择善固执,学生一旦实践了这些美丽的道德理想,我们却恐慌地去压制他?学生对 学校措施有所不满而投书、开会、抗议的时候,不正是最好的公民教育机会,帮助 学生学习如何去理性地、公平而民主地解决问题,为什么我们反而以记过处分作为 镇压的手段?为了表面的安静稳定而扼杀年轻人的正义感,代价是否太高了一点?

    敢于表达意见、敢于行动的学生在一次两次的申诫记过之后,当然也学会了保 护自己;他发觉,这个社会根本不希望他有道德勇气或正义感。

    我们的大学生是不会“闹事”的一群。在考试、舞会、郊游的世界中,没有什 么值得“闹事”的题材。在是非善恶都已经由父母师长孔子孟子下了结论的世界中, 没有什么难题值得重新省思、费心判断。在明哲保身、少做少错的环境中,更没有 什么“闹事”的余地。我们的大学生天真、单纯、安分、听话。

    可是,如果“闹事”也可以解释为“以行动来改变现状”的话,我们这不会闹 事的一代就值得令人忧虑了。四年一过,他就成为社会中坚——一个不懂得关心社 会,不会判别是非,不敢行动的社会中坚!公车应不应涨价?不清楚。路边水管爆 破了,不是我的事。公营机构亏了多少纳税人的钱?不知道。核电厂会不会贻害万 年?不知道。上司舞弊应不应告发?不知道。台湾往哪里去?不知道,不知道,不 知道……

    一个满足现状的民族不可能进步,但是要对现状不满,一个人必须先有所关心, 用心观察,观察之后作判断,判断之后付诸行动。关心可以是感性的,只是对于生 于斯长于斯的土地的一份爱,但是空有感情无济于事,它必须有冷静的理性的支持 ——判断与行动需要坚强的理性。

    台湾的现状不能令人满意,但是已经有许多人在关心、判断之后开始了行动。 最好的例子是消费者基金会的推动者,他们已经“闹”了不少事。台湾需要闹的事 情还很多很多。以妇女问题来说,我们现有的妇女组织还停留在献花、慰问、穿漂 亮的衣服开慈善晚会与孤儿拥抱的阶段。在同样的社会版里,我们读到七岁的男孩 被母亲活活烫死、十岁的女孩被卖到妓女户、十三岁的女儿被养父强暴而怀孕、三 十岁的妻子被丈夫打断肋骨——我们天真可爱的校园美女觉得将来没事可关心、可 “闹”吗?

    又是一个学期的开始,让我们想想从哪里做起吧!


    原载一九八五年九月三日《中国时报·人间》